当铺,对老百姓而言,是一种很实在的金融体系。小小一枚金戒指或手镯,拿到当店,只要出示身份证,不必任何解释或填报资料,就能换取小额现金应急。典当业在本地已有超过150年历史,过去当铺冰冷高森,柜台高筑,架起围栏铁栅,让人望而生畏。近年来,当店改头换面,挂上带有“cash”字样招牌的当铺接二连三在组屋邻区开设分行,明亮新颖的装潢,取代了传统的“当”字当店。面对来势汹汹的集团连锁经营,个体传统当铺如何求存?当店近年的需求走势如何?光顾当店的主要是些什么人?本期《实况报道》探讨这个百年金融业如何变身。 典当业是从中国传过来的老祖宗行业。早在1819年开埠之初,华族过番客大批涌入新加坡,当店也出现于街头,但当时人口稀疏,典当行业寥落零星。 直至1872年,蓝秋山与友人合资在实叻路(惹兰红山)创立“生和当”,有史记载了本地第一家当铺,而今,蓝秋山的第五代后人传承祖业。在当时各籍贯中,客家群体属于第一批获得当业执照的群体。 20世纪初,银行业务尚属开拓期,服务范围有限,当店犹如平民银行,除了典当物品,也同时接受民众存款并支付利息。这种角色,造就早期典当业的一枝独秀。 典当业的兴衰,是经济起落的缩影。例如1929年前后世界经济大萧条,金银价猛跌,当时的典当业哀鸿一片,因为很多金器典当后无人赎回,断当品堆积如山;1935年经济复苏,典当业风生水起,上缴的税务高达42万元。 此外,典当业也受政策影响。1955年以后,政府严格管制并多次修改相关法令,包括1960年,规定月息从2%降为1.5%;1977年禁止当商接受民众存款;1983年限定借款与资本额的比例为一对一等;2002年放宽营业执照申请尺度并允许开设分行。 为应对赌场开业后可能出现的社会问题,政府决定对便利的借贷管道进行整顿,包括打击非法高利贷、允许合格借贷公司设立、允许传统金铺申请当铺执照、允许有财力的机构或企业加入当业。 这些改变,使本地当铺出现不一样的面貌。2004年,新加坡邮政决定以Speed Cash涉足典当业,第一波大规模竞争扑面而来。Speed Cash把月息下调到1%、猛打宣传广告、赠送优惠券等。加上当时金价高涨不下,金店生意欠佳,一些金店就转开当店。 到了2008年,全国当店从2000年的70家,增至114家。 三大“Max”连锁鼎立 老当铺再面临大竞争 2009年,主要投资于地产和珠宝的利华集团加入典当业,连开八间的大兴当(Maxi-Cash);树记珠宝集团随后开了超过五间的银丰当(Money-Max);早在1998年就开当铺的方圆当(ValueMax),后来收购了Speed Cash,加入连锁典当行列。 三家“Max”的鼎立局面,正式拉开帷幕,传统民营当店面临第二次大规模竞争。 集团连锁当铺除了拥有资本优势,还能根据不同分店的销售和顾客群,分配二手金器,甚至推出二手名牌包包,吸引年轻一代。(陈斌勤摄) 这段期间,本地当店数目呈双位数增长,到2015年趋于饱和。目前,上述三家集团约有130家分行,其余的传统民营当店则约有110家。 在勿洛南邻里的方圆当,还保留较为少见的铁栅,但大门已不再像过去般筑起厚墙。(档案照片) 集团因资本较雄厚,在购物中心和组屋区中心广设据点,加上经营模式更现代化,当品种类更多元,宣传广告更密集,市场占有率也逐步扩张,至今约为一半。 自1992年起担任新加坡当商公会会长的何谦诚受访时说,这一系列的典当业者竞争,最大的受益者是消费者。顾客不仅能货比三家,还可就近典当。而且首月1%的典当利息,是亚太区最低的。只要每月续当,一年利息是12%,对比过去的18%,无疑是好消息。 当然,传统老当铺能继续存在,自有它的优势。首先是老顾客的支持,这当中,不乏典当同样几件金饰的好几代人,他们与当铺伙计熟络,减少查证身份的尴尬和不适。 此外,当铺伙计多数年资久,经验丰富,能评断当品真伪,尤其是金饰以外较不普遍的手表、珠宝等,所有物品都能更合理更准确估价。老当铺也有自己的断当品销售渠道,不必担心收货后无法转手。 不过,历史悠久虽是优势,也是包袱。何谦诚坦言,墨守成规,不引进数码化或现代化经营模式,不出十五年,传统当铺肯定被淘汰。特别是找不到接班人继承、老板年龄偏大的。 三巴旺德兴当就是一个例子。第三代老板蓝德晟(50岁)的子女都无意接手生意,让他不得不思考这家开业超过50年老字号,何时告别典当舞台。 “后辈觉得这是很枯燥的行业,没有兴趣接手,而我只能继续做到不能做为止。其实,就算没有大集团的竞争,顾客也会搬走或分散到不同地点。只要有诚信,服务好,自然能留住顾客,我们的一批老顾客,都跟了我们三四代人了。当然,年轻人比较偏向装潢新颖的大型当店,但老字号的诚信未必不如大集团,我们也不可能倒闭或跑掉的。” 本地所有当铺由律政部典当法令管辖,须经过严谨审核。有意结束营业者,必须确保所有未赎当品期满六个月,然后通知当客赎回,再给两个月宽限,方可完全结束。蓝德晟说,许多老字号宁可慢慢结束,也不愿被人收购,破坏老顾客对它们的信任。 拥有将近50家分店的方圆当,执行董事姚丽真谈到行业竞争时,也突出服务素质。不同的是,它增添了数码化创新转型和差异化客户体验。公司投入人力和资金开发专属的线上典当服务应用程序,引进数码化评估,塑造品牌形象,制定全套员工培训,还收购高端名牌包包等,吸引年轻一代。 典当人次逐年下降 典当额却屡创新高 新旧竞争之外,典当业面临的另一挑战是货源不如往年充裕。 何谦诚说,年轻一代生活担子重,不一定有余钱买金买名表,而且现在保值和投资渠道更多元,金器不再是首选;年长者也不像过去般“拜“金,添购新金饰的不多。货源少,典当少,以利息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当店自然不好过。 根据新加坡统计局数据,过去15年,每年的典当人次几乎是逐年下降,2023年为367万人次左右。实际上,从2012年到2019年,每年的典当人次都超过400万人次。 典当人次逐年减少,但典当额却朝相反方向上升,2014年到2020年,每年介于约53亿到55亿元,逐年略增。步入2021年以后,几乎达60亿元,2022年突破65亿元。 到了2023年,首次突破71亿元大关。从同一个典当品的角度来说,当前的当价已超过往年。 这些数字,说明典当业是必要行业。何谦诚说,当客以中低收入的蓝白领阶层、家庭主妇和女佣为主。他们的月入固定,一旦急需应付医疗、教育或节日消费等日常以外的开销,典当身上值钱的物品,即使是小额,也能发挥极大的应急之效。 恒生当是本地唯一安装类似AXS自动化的终端机的当铺,方便客户全天候续典,随时可以自己扫描当票上的条码,以提款卡或现金支付利息。(陈斌勤摄) 重要的是,典当作为资金周转的渠道,方便快捷,不像跟银行贷款须准备文件,手续较为繁琐。因此,当客中,有一两成是中小企业老板。 延伸阅读 实况报道:学生自发学方言 还参与推广 “有影无?” 实况报道:胡姬与观赏鱼业者之难 租不起土地 谈何种花养鱼? 50岁的印籍餐厅老板阿末就是其中一个。他上个月一脸笑意走出大巴窑的恒生当,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典当经验。半年前餐厅需要装修,碍于自己有银行房贷,最直接筹钱的方式就是去当铺,“当铺比无抵押借款公司安全多了,利息也比较便宜,把金饰托放在这里很安全,随时可以赎回来”。 阿末是恒生当的老顾客,尽管大巴窑中心有其他设计更新颖的连锁当铺,但他还是喜欢老店。“他们认识我,有时迟来还利息,他们会通融几天,而且当价不错。” 70多岁的陈女士(不愿具名)躲躲闪闪地说,自己刚典当一些首饰,除了补贴家庭开销,还准备买礼物给几个孙子。至于何时赎回,就得等孩子给她零花钱时。“没办法,我偶尔会来当东西换钱啦!当然是一样的金器,我哪里有钱买新的,现在什么都贵。” 从隔邻大兴当走出来的帮佣卡拉希(36岁),刚典当了两枚金戒指,准备把少过300元寄回缅甸给家人付医药费,“等我多几个月存够钱就赎回来,这戒指是我老板送的”。 将来赎回、赎回再典当的心态,占了当客的超过九成。定期还利息,也成了民营当店主要收入来源。受访的当铺老板们都说,当铺更不愿意看到当客断当。尤其是名贵手表或设计独特、高价的金器首饰,当品主人往往视之为珍藏,典当只不过是暂时“托放”他处。 何谦诚说,在本地,大规模发生断当多过赎回当品的情况不到两次,只有在黄金价格不断下跌、买新的金器比赎回更有利可图时才出现。至于个人选择断当,很多情况是如子女继承父母金饰而准备典当套现分财产、或是经济情况过于恶劣没有能力赎回。 正如何谦诚所说,每位当客走进当铺,心里都会有所挣扎。卖给当店好呢?还是不卖?卖了,货没了,以后价值涨了,可能买不回。不卖?以后会贬值吗?现在卖价钱会更好吗? 鼓励所有当铺采用线上支付 最快年底推出 和许多传统行业一样,个体经营的当铺也面临数码化的冲击。 1996年政府强制本地当店实行全面电脑化,典当业开始走向现代化。 今年初,当商公会在新加坡企业发展局的支持下,准备推进行业数码化计划,首个项目是鼓励所有当铺采用无纸张的续当当票,以及方便当客在网上支付续当利息,预料最快今年底推出。 负责数码化细节的当商公会副司理蓝德晟说,连锁当铺或规模较大的当店,其实早已提供PayNow、NETS、银行转账等无现金支付选项,而今超过五成的顾客,也选用网上支付利息。 不过,尚有约六成的传统当店仍使用传统当票纸。这主要是这些当铺的电脑系统不够现代化,以及为了满足年纪大的当客的需求。他们认为,纸制当票比较保险,尤其是第一次典当。 另一个数码化项目则是协助当店建立反洗钱及反恐尽职调查数据库。蓝德晟说,政府规定当店必须检查当客背景。一般传统当店使用谷歌或网络搜索工具,但这个做法有局限,资料也不够及时完善,因此公会决定筛选两三个供应商,让有意采纳的当店,比较个别供应商的数据库内容、服务和价钱。 此外,公会也计划改善“没收通知”的方式。半年内没有续当或还利息的当品,当铺会通过挂号信和电邮提醒当客赎回物品,或取得断当同意。以后,公会希望引进更多线上服务,如以手机短信、WhatsApp、典当行网站平台等方式通知,省时省力。 蓝德晟说,数码化旨在保持当店的可持续性和竞争力,公会希望分阶段协助会员,包括申请政府援助,但推进起来实则不易。尤其是无人继承的年长业者,更是意兴阑珊。 从10店到一家 老店坚守人情味 1872年本地第一家开业的当店生和当,创办人蓝秋山是蓝兆强的曾曾祖父,蓝兆强是第五代接班人,也是传承蓝秋山典当生意的唯一后代,当铺名称为荣德当。 蓝兆强的父亲蓝秉枢19岁就被叫到当店帮忙,从没有竞争对手一枝独秀,到不能接受民众存款而几乎倒闭,以及至今面对集团竞争,蓝秉枢始终坚持着。 位于实龙岗北1道的荣德当,是本地第一家当铺的唯一传承者。(档案照片) 幸运的是,儿子蓝兆强2010年选择加入家族当店,而且还带来新气象,除了提升电脑系统,也在网站、脸书和instagram等社交媒体介绍当店产品,推出扫码付款。 现年42岁的蓝兆强说,典当业看似古老,却是必要的关键行业。冠病疫情阻断期间,当店是其中一个能够继续开门的服务,说明它的社会价值和意义。 蓝秋山之后,曾开店多达10间,而今只剩下蓝兆强这一家。尽管面对连锁当店抢滩,新客不多,但小型家族当店的伸缩性和人情味,能按情况给熟客通融,造就了一群代代传承的客户和推荐客。 “我们有一个当客,他带儿子来新加坡医病,医药费很高,他把所有能典当的物品都当了。后来,儿子病逝,他没钱办理后事,我私下借了几千元给他,算是帮他渡过难关。他后来还钱给我,也赎回当品。” “我们的意义,在于帮顾客在亟需周转的紧急时刻,不用低声下气向别人借。” 典当趣事知多少 *典当规则:16岁以上可以自己典当物品。把个人身份证和当品交给当铺,估价师估算后,可获得当品价值的八成的现金。一个月后,可以选择还利息续当或是赎回。 利息首个月是1%,当两个月须还3%,三个月是4.5%,逐月增多1.5%,也就是如果到第六个月,总共得还9%的利息,有的当铺会按顾客的忠诚度给以0.5%或更优惠的回扣。不过,如果选择每个月还息续当,那半年后的利息总数是6%,不是9%。 当客半年内没有支付利息,当铺会寄挂号信或电邮通知当客,一个月后还是没有回音,当品就归当铺所有,可转售或拍卖。 买二手金或珠宝的好处是省去手工费,有的也无须付消费税。 滑铁卢街的方圆当为旧金器重新整装后,就成了许多顾客喜爱的二手金。买二手金不用支付手工费。(档案照片) *当铺最怕:赃货。不小心收到当品是赃货,警方会上门调查并取走当品,成案后才能向当铺的保险公司索取成本的九成的赔偿。整个过程可耗上数年。 *当品:常见的当品是金器、玉器和手表。上世纪70年代有纱笼、字画、书法;50、60年代则有用火炭加热的熨斗、缝纫车、脚踏车、电风扇等。超过九成当品会赎回。断当最多的是小件金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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